华夷之辨

听到“华夷之辨”一词，你想必会猜度：又是哪个老学究在兜售古董了？这类说辞之流行，至少也是百年前的事。张之洞所宣称的那种“华夷之辨”，当然不再有人感兴趣。但是张之洞们十分在乎的那种“华夷划分”，今天在相近的形态下仍然保留，它唤做“东方与西方”；而实际上常常就是“中国与外国”——这正是大闻人金灿荣振振有词地宣布的，当今世界仅有的两个国家！通晓这“两个国家”的优劣区分，乃是今天“政治正确”的首要要求！这种要求当然不可能诉诸孔夫子；但是在这一点上，当代的目标在实质上与孔圣人并无两样——都不过是华夷之辨而已。

诡异结群

本文论题还得从结群问题开始。国家之间互相结群，是自古迄今都有的常事，就是春秋战国时代“列国”的合纵连横，也是早已熟悉了的结群方式。大小国家分分合合，看来随心所欲，散聚无常，看不出遵循什么“结群原则”。但仔细观察之后就能看出，还是有一定原则可循，那就是服从利益与“攻守”的需要。此中道理十分简单，就是只读过几本演义小说的市井小民，都不难侃侃而谈。

但今天好像一切都变了，致使那些尽人皆知的常识全不顶用！今天在结盟时哪里考虑什么国家利益？用到的多半是狼群原则——狼互相嗅气味，气味相投的狼结成一群。国家能有什么气味可被他国闻到？那就是观点，更准确地说就是价值观！因此，今天依据价值观的不同，形成了一些特殊的国家群。那些最奇葩的结群所循的价值观，恰恰是远离当今世界主流文明的特殊价值观。

下面就是几个特异的国家群。

挺俄群——由那些在任何情况下都坚挺俄罗斯的国家组成，其主要成员包括朝鲜、古巴、委内瑞拉、伊朗、白俄罗斯等等，真不幸，伟大祖国也忝列其中。挺俄群遵循这样的价值观：俄罗斯是当今最伟大的战斗民族，是克制美帝的唯一保证，挺俄就获得了安全感，如有人惊呼的“倘俄罗斯倒下，我们岂不危矣！”

挺哈群——由坚挺哈马斯的国家组成，其主要成员包括俄罗斯、朝鲜、伊朗、卡塔尔等等。伟大祖国没有公开表态，但国际上还是普遍将中国算入了，不知是否冤枉。挺哈群奉行这样的价值观：哈马斯是最坚决反美、反以色列的斗士，目标正确，用什么手段无足轻重，就是用恐怖主义又何妨？

反美群——由坚决反美的国家组成，其主要成员包括伊朗、朝鲜、古巴、委内瑞拉等等。反美群的价值观是：美帝是最大的霸权主义国家，对这样的国家永远都不应对之妥协合作。在名义上，中俄两国似乎都没有正式进入反美阵营，而且普京反复申明川普是朋友。但全世界都知道，中国正是反美群的旗手、金主与靠山！

无论在庄严的外交场合如何宣示，恐怕全世界都知道，中国是上述三个群的灵魂。这件事的后果颇为严重，它导致对中华民族的污名化！中国人挺俄吗？恰恰相反，中国人是掠夺成性的北极熊的最大受害者！中国人挺哈、因而反犹吗？恰恰相反，在二战中正是伟大的中国人何凤山救了无数的犹太人，致使以色列至今都感恩不尽。中国人反美吗？有良心的中国人都记得二战中美国给予中国最大的帮助！那么挺俄、挺哈、反美的是谁呢？小粉红与大粉红而已。

成为三个群的灵魂，其实隐蔽而真正的目的是：回归中国的古老历史地位，即天下的中心，或者接受万国来朝的盟主。对此的信心，即使饱经患难之后依然没有消失，今天甚至更坚定了。

自信基因

那么，上述信心来自何处呢？来自中华民族的基本信仰，这是华夏人实实在在的自信基因。

中国人的基本信仰不是孔孟之道吗？不错，孔孟之道是中国士大夫的基本信仰；至于今天的普通中国人是否还信仰孔孟之道，就去问市井小民吧。我相信，即使问任何大学生，结果也没有什么不同。即使国人仍然信仰孔孟之道，但那不是基本信仰；在那下面，在中华血脉的深处，我们还有一个更基本的信仰，那就是对“中央之国”的信仰，这超过了对孔孟之道的信仰。

信仰“中央之国”意味着，无条件地相信中国就是或应当是世界的中心！这包含三层递进的意思：

华夏即天下；华夏即正统；华夏即文明。

华夏即天下——这是上古华夏人在生活地域狭小、眼光受限的条件下形成的错觉。岂止华夏人，所有远古民族都有这种错觉。古希腊人还认为，天帝就住在希腊的奥林匹克山上呢。要远古人类不这样认为，恐怕也难；难道还要古代中国人将西半球也算进天下不成？

华夏即正统——这是古代华夏人在四邻面前显示自尊、自大、自我优越感而树立的自我定位。四邻是什么？就是异于华夏人的周边民族。在与四邻的或和或战的长期交往中，华夏人获得了居高临下的自信，因而在自身与四邻之间，信心满满地确立了主次、尊卑的严格区分。作为确立这种区分的第一步，对四邻给予充分鄙弃的名称：狄、夷、蛮、戎，谓之四夷，简称为夷。于是，华夏就有了一个对立的参照系，只有在这个参照系面前，华夏人才分明地意识到自身的尊贵，理所当然地居于正统地位；与之对照，夷天然地卑下、受支配、非正统。可见，华夏的正统并非来自对于自身文明优越的清晰认知，而是来自对夷的卑下粗鄙的充分肯定；简言之，

华夏之正统地位，有赖于对他者的否定，而非基于自我肯定。

这种认知意义深远，它注定了华夏人无条件的、永远的自信，即使在强敌面前相形见绌之后，仍然能毫发无损！有宋一代，华夏人岂不知自己敌不过金国的女真人？但宋朝君臣还是认定自己就是正统，而金国则只配居于附庸！尽管，没有人敢在金国使节面前公开说出这一点，存于心中的正统观念则坚如磐石。这种不容分说的正统观，一直保持到今天，尤其保存在低文化的人群中。

华夏即文明——这是对“华夏即正统”的进一步肯定与加持。古代华夏人固然对文明还没有明晰的观念，但并不欠模糊的、大致的认知，这种认知实际上基于对于夷人之野蛮的确认。不同于现代人，古代华夏人要确认文明，无需涉及对工商业、技术、建筑、文学、哲学等等的评价，而仅仅需要确认一件东西：礼！华夏人有礼，而夷人没有；华夏是礼仪之邦，而夷是不懂礼义廉耻的番邦异族，这就够了！与前述的正统不同，礼的观念是专属孔夫子及其信徒的，它并未也不可能延续到现代，现代不再有人记得或者认可孔圣人的礼了！

于是，在华夏人的心理上，华夏是能够与天下、正统、文明这三样东西打等号的！这种自我评价岂不举世无双，岂不唯我独尊！有了这种至高无上的自我评价，就不再需要谈论什么自信了——自信已经上触天花板，无以复加啦。

或许更重要的是，上述自信并不在于其文字表达——如果那样，不通文墨的闾巷小民就无自信可言了；而实际上，那种超级自信是不分尊卑贵贱、上至庙堂、下至草野无不具有的。即使在天下嚣嚣的晚清年间，如果有人去问一个目不识丁的草野小民：华夏与外夷相比高下如何？回答一定毫无悬念：外夷哪能与中华相比！

华夏民族的自信，就是这样坚不可摧！它不再需要论证，也不需要再费口舌；它不再是一件需要展示的华丽外衣，而已经完全内化为一种存于灵魂深处的基因，即“自信基因”。对于这种自信基因，还有什么可说的呢？

对于如此坚挺的自信，当代人突然显得不那么肯定了，不再认为是一种无需言说的东西，以致搬出“三个自信”、“四个自信”一类的说辞来为之护持，而这种说辞的潜台词，却恰恰是“缺乏信心”！那么，为什么会缺乏信心呢？如果认真寻根究底，那么就只能质疑：上面所说的自信基因真的不庸置疑吗？这种质疑提供了一个警示的信号：曾经信誓旦旦地坚挺的自信，其实毫无后劲可言。

民族意识

前面已经确认，华夏的自我优越感，得通过树立“夷”这个参照物来实现。这就存在一个问题：华夏人对自己的身份缺乏直接的自我认定；至少，这种认定是模糊不清的。对这一事实有一个佐证，那就是直到近代，都未明白无误地确立“中华民族”这一名称。当然，也并非仅涉名称而已，就是对中华民族的内涵，清晰的认知也很晚。既然如此，就不能认为，中华民族的民族意识早已确立了。

与此有关的一个故事颇能说明问题。晚清年间，日本早稻田大学要几十位中国留学生填写身份，留学生竟然为不知如何写而发愁：该写中国人，还是写清国人、支那人、华人等等呢？当代人会觉得这十分可笑，写“华人”不就得啦！但当时的人却没有这种明确观念，在这种情况下，哪来清晰的民族意识？

如果因此断定“华人民族意识淡漠”，却不令人信服。其实，华人的模糊之处只是：在几个意义相近的名称之间，选择哪一个才是恰当的。因此，这只是名称上的模糊，而并非对于身份认同的实质性分歧。在实质上，应当说华人的身份认同明确而坚挺！

既然如此，就不能不认定：华人民族意识之强烈，不逊于任何主要文明民族。民国年代，正值中华民族危急存亡之秋，这个民族的实力与文明水平都不令人羡慕。即便如此，当时民族意识之高涨也是有目共睹的。如果不是这样，你怎么能想象，有那样多中华健儿义无反顾地奔赴抗日战场？在民族意识高昂这一点上，在世界各大文明民族面前，中华民族没有什么自愧的。不少人甚至认为，中国人之看重、坚持、宣扬民族意识，远超其他大文明民族。在谈论天下事时，几乎所有人在几乎所有场合，中国人都习惯说“我们认为”，而绝少用“我认为”，这岂不意味着：我即我们！个人为能代表整个华夏而无限自豪。民族意识达到如此程度，在当今世界绝无仅有。

为了论证中华民族的特殊民族意识，有人搬出“集体主义”；似乎中国人特别注重集体主义，而不像西方人那样强调个人主义。这种看法既无稽又荒诞，不必置评。近代中国的民族主义源于历史的自然传承，并不需要“集体主义”这件不合身的外衣。

今天之华夏与外夷

按照大人物的说法，今天的华夏“已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”，其伟大、光荣、正确，当然无以复加！华夏人的自豪感，也越来越登上世界之顶。这些，每天都在官方媒体上被以最大的声量反复宣布，不必再重复了。

在这种“荣登峰顶”的状态下，还会有民族认同的问题吗？似乎没有；但实际上仍然有，只是面对的情况有所不同罢了。今天的问题集中在：今天的华人都是中国人吗？如果不是，该如何称呼呢？这件事比初看起来要复杂，并不容易回答。不要说什么“问王毅去”，这个外语学院的毕业生或许更不清楚！其实，明白人都知道，这种困惑源于海峡两岸的分裂；而其分裂之所以不能弥合，并不是什么阴谋论的结果，而源于不同文明的对立。今天，已有解决之道吗？

华夏的对立面“外夷”，情况也不简单。首先，今天的外夷是什么呢？当然，早就不再是先前的“戎蛮夷狄”了，而是除中国之外的广大世界，其庞大与广袤都远超我们先祖的想象。

华夏真是面对“外夷”而立的一尊神吗？似乎是，但又不像是，实际上根本不是！静默的华夏当然永远在，但强势发声的那个华夏其实并不存在，那不过是政府而已，今天要对“华夷之辨”的种种奇葩表现负责的，仅政府而已，就此而言，今天与百年前并无区别。既然如此，身为小民而在意“华夷之辨”，就没有什么意义了。